童年記憶中的年,是從撣蓬塵開始的。
這一天,全家人一起動手,要將家里的角角落落徹底地打掃一遍。雖然民間有“臘月二十四,撣塵掃房子”的說法,但有時候也會前后調整,得看天氣,需要選在大日頭的晴天才好。
選一個大晴天,父母親早早地起來了。父親要先把撣蓬塵的必備工具準備好,一個是“撣塵帚”,一個是“通煙帚”,這是必不可少的。它可不同于一般的掃帚,是撣蓬塵的專用工具。“撣塵帚”是在一根長長的竹竿一頭綁上一把竹枝,專門用來撣掃高處的灰塵;而“通煙帚”是在一個大稱砣上綁上一根長長繩子,繩子尾巴再綁上一捆稻草,專門用來通煙囪的。
而母親則早早地燒好了番薯粥,大聲喊叫著“小懶蟲好起床了,太陽都曬屁股了”。見我們兄妹三個一點動靜都沒有,就咚咚咚上樓,故意把樓梯踩得比平時響。要在平時,我們在樓上做作業,母親要上樓檢查我們是否自覺,她就會脫下鞋子把樓梯走得一點聲音都沒有,將正沉浸于玩耍中的我們抓個正著,讓人措手不及。母親上樓后,冷不丁地將窗戶推開,原來黑乎乎的房間一下子充滿了亮光,我們的小腦袋趕緊又往被子里縮,想鉆回到黑暗里去。可母親一把將我們拉了起來,嘴里說道:“快起來,要撣蓬塵了!”我們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,再次確認:“要撣蓬塵了?”似乎不敢相信一年一度的幸福時刻真的已經來臨了。因為在這一天,我們是不用做作業的,而是要成為家里的小幫手。因為撣蓬塵,也無法做作業。
這一天的早餐吃得也比平時快,囫圇吞棗地喝完粥,快樂勞動的一天便開始了。
母親指揮我們要將什么東西搬出來,要將什么東西蓋起來。那些衣被、桌椅、籃子等等能搬的都搬出來,花花綠綠的一大堆,曬在門口的陽光里;不能搬的就用塑料布、報紙什么的蓋起來。此時父親已全副武裝地穿戴起來,身上是雨天才穿的蓑衣,平時防雨,今天卻用它來防塵;頭上戴的是笠帽,活脫脫的雪中一笠翁。父親拿起那把長長的“撣塵帚”開始了掃塵。先是房梁上、屋柱間、墻角處,從屋頂到床底,從二樓到一樓,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要將家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打掃干凈,似乎要把一年的晦氣與不潔都掃出去,好干干凈凈地迎新年。
使用“撣塵帚”也有講究,不能直掃,要與屋頂成四十五度角。因為仰著頭,直著掃,灰塵就會掉到眼睛里。我偷偷地試過,不光落了一頭灰,眼睛也落了塵,又得哭喪著臉找母親吹灰。掃的時候用力還不能太猛,也不能太輕,太猛會松動屋頂的瓦片,太輕會掃不干凈灰塵。撣塵帚一把劃過去,一把劃過來,用力均勻,迅疾而精準,像操練場上跑過的馬,揚起一屋的塵土。屋梁上、床底下、柜子后那些沉寂了一年的灰,便都紛紛揚揚起來,整個房子似乎都籠罩在迷漫的“硝煙”中。
而我們卻全然不顧這些,像過節一樣歡快地穿梭在這“硝煙”中。因為在父親的掃塵中,不斷會有驚喜,讓我們歡呼雀躍。有時是一個硬幣,有時是半塊橡皮,有時是一件不知什么時候丟失的玩具,會突然從床底下或什么柜子底下掃出來,像一只走丟了的小馬駒,歡快地從角落里跑出來。我們兄妹幾個跟在后面,搶著各自的“戰利品”,樂此不疲。父親卻不停地揮手,要我們走開,去幫母親干活。
此時的母親,正在嘩嘩的溪水里忙著洗東西,有凳子、碗筷、涼籃等等。凳子和碗筷都是正月里專門用來接待客人的,因為平時沒那么多人,都放在閣樓里。每年的這時候都要拿出來洗洗干凈備用,正月一過,母親又會小心翼翼地放起來。
到了下午,父親掃好樓上樓下的塵,便要開始通煙囪了。千百年來,人們的食物都是在灶臺上燒熟的,一直相信是有一位叫“灶王爺”的神在幫助。灶王爺又叫“奧灶菩薩”,專職向仙界匯報凡間動態,所以在供奉“奧灶菩薩”的地方要貼上一副“上天呈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的對聯,寄托人們的愿望。燒了一年的灶,“奧灶菩薩”吃了一年的煙,受了一年的氣,要給通一通,順順氣。其實是燒了一年的柴火,那些焦灰積在煙道壁上,厚厚的一層,把出煙道堵上了,不通的話不利于出煙。
父親架了梯子,爬到高高的屋頂,然后把“通煙帚”的鐵稱砣從煙囪里一點點地放進去。那鐵稱砣因為沉,一下子就沿著煙道滑進了灶膛子里。父親最后把那個稻草尾巴也塞進了煙道里。這個稻草尾巴大小也有講究,要剛好與煙道差不多大小,太大塞不進,太小通不了灰。塞好稻草尾巴,父親又要繞回灶下,從灶膛里搗出鐵秤砣,然后一點點地往外拉,直到見到稻草尾巴為止。這時候,煙道里會隨著稻草尾巴落下一大把一大把的煙灰,偶爾還會掉下整大塊的柴灰,感覺有種從耳朵里掏出耳屎的爽快。上上下下地折騰幾回,煙道是通暢了,父親的臉上卻黑一塊白一塊,成了個大花臉,惹得我們哈哈大笑。
通完煙囪,整個撣蓬塵工作才算基本結束。這時候,太陽也快下山了,大家一起把曬在外面的東西一件件地往里搬。原來黑乎乎的屋子頓時變得明凈、亮堂了,每一件曬過的衣物和家具都散發著一股陽光的味道,溢滿在空氣的每一個角落,好聞極了。
就這樣,一個亮堂堂、暖乎乎的年拉開了幸福的序幕,孩子們翹首以待的“紅包季”就要來啦!
(作者為民盟蘭溪市委會盟員,原載《聯誼報》2022年2月8日第4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