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,一口壽昌普通話,個頭很高,挺拔魁梧,利落灰白相間的板刷頭,為人風趣。
李老,濃重的四川腔,中等個,體態便便,鶴發童顏,低調不張揚,隨和幽默。
與老李和李老的結識,緣于手邊的這本叫做《孤帆遠影》的書,五年前憑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熱情,誓將李老的故事變成文字,五年后因為遺憾不敢輕易翻閱。
人與人的相識要靠緣分,有時去完成一件從未嘗試過的事也要靠機緣,就如寫作這本《孤帆遠影》。2015年2月民盟建德市委會召開全體盟員會議后的文藝活動中,有緣與前輩李新富老師(老李)同坐一席,談起他剛出版的“回眸·老盟員系列叢書之一”《雪泥鴻爪》,心生羨慕地問道:“李老師,您寫這本書花了多長時間?”老李輕呡一口濃茶,打開話匣子,毫不保留地談起自己創作該書的經過。期間說到自己寫書的初衷,是要把民盟的寶藏——老盟員的傳奇人生以書的形式保留下來,從而搶救珍貴的盟史資料,弘揚優良的民盟精神。老李講到此處,臉上泛起紅暈,眼中閃耀著光彩。他的一番話語亦如一股激流將我們同席的幾個小年輕的心推動向前,也變得激情澎湃起來。于是好奇的我脫口而出:“李老師,有時間帶我們這些小輩學習一下,看看你寫書是怎樣寫的。”老李豪爽地笑起來,一口應承說:“好,改天帶你去采訪一位民盟老前輩。”
老李帶我去見的人便是李樹帆老人(李老)。記得初見李老時,就對這個和氣親切的老人,留下了極深的印象,他的一句:“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,你好像民革的吳霞,你們大伙看像不像哉!”一下拉近了剛入盟的我與支部成員間的距離,因陌生帶來的拘束感也隨即散去。再見老人是以一個采訪者的身份來了解老人的一生,又是何等榮幸。低調的老先生一再推托:“我的人生很平淡,不像汪老(汪積功)那樣精彩,沒有什么可寫的。”
陸陸續續采訪了李老好多次,逐漸了解到李老的“平淡”的一生其實是這樣的:
師從大儒,夯實國學。李老在小學畢業后,到了崇實私塾就讀,自此打下堅實的國學根基。后入靈巖書院學習,師從李源澄先生,又親炙于蒙文通、錢穆、牟宗三等國學大師。之后又轉學入勉仁國學專科學校,復得熊十力、梁漱溟、吳宓等大師的耳提面命,對這些學術界頂級人物的學術思想和治學精神浸淫日深。
投筆從戎,建立軍功。李老有參軍的經歷,在新中國成立之初,考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二軍軍政大學,參加過江津征糧和剿匪,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,榮立過個人三等功一次。
轉業地方,著書立說。李老退伍后轉業建德,后來主要從事本地的文化工作,主編過《建德縣地名志》,參與編纂《建德縣志》《建德文物》,在有關李頻、胡楚材、陳淳、神泉監、嚴州刻本等領域的研究,均有獨到的見解,糾正了由來已久的諸多舛誤。
發揮余熱,盡心盟務。李老是“新安詩社”第一任秘書長,是建德市書法協會會員,擔任過建德縣政協委員,多次被評為“建德市盟務工作先進個人”……
這樣的一生叫做“平淡”,想來平淡的不是李老的人生經歷,而是他樸素平凡的為人處世之道吧。
對李老的了解越多,對李老的崇敬就越深。內心就越迫切地想將李老的傳奇人生變成精美準確的文字,像老李所說的那樣,像搶救珍貴的寶藏那樣,將這些珍貴的資料完好地保存下來。
終至臨了動筆,才發覺人的大腦輸入功能與輸出功能還是有所差別的。激情是寫作的沖動,文字順暢無阻的表達,卻需要寫作的功底與技巧。我掙扎了一個多禮拜,完成了一篇五六千字的人物傳記,去向老李交差。
老李緊著眉頭看完,緩緩地合上我的“作文紙”,略頓了頓,微笑地對我說:“不錯,這本書的基本框架有了。”他向我點了下頭,我知道他在竭力寬慰我。這種表達方式我太過熟悉,仿佛平時批改學生作文,為了不打擊他的寫作積極性而努力表揚的樣子。
“記住你要寫的不是文章,而是書。”老李的話讓我恍然大悟,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對這次任務的定位就是錯誤的。
“要在歷史的背景下寫人物故事,用人物經歷去印證歷史。”原來書要站在歷史的高度上去寫才會有厚重感。
“建議你再去采訪下李老,讓老人多談一些當年的細節……”是啊,沒有細節,文章怎么會有血肉。
我坐在老李對面,默默記下他的叮囑,不敢吭聲,唯恐錯過他真心傳授的寫作經驗。
翻開李老親自審閱過的手稿,紅色鋼筆修改的字跡還是那樣鮮紅醒目,劃去的是李老認為失真和過于夸張的細節,添進去的是李老補充的當年的事實,畫框的是李老要與我商榷的需要修改的語句表達。
猶記李老的那句:“不要把我當作小說里的英雄人物去塑造啰,我的人生很平淡哉。”從李老含著笑意而深邃的眼神中,我分明看到了一面湖水,耐得住風平浪靜的寂寞,經得住波濤洶涌的考驗,既有把一切風景都看遍的通透,也有海納百川的豁達。
再看這本裝幀精致的成書樣本,土黃的底色上有李老生前的一張照片。背景是建德新安江的彩虹橋,老人背對橋神色淡然地看向鏡頭,這是老李委托周霞老師特地拍攝的。照片上方是李老親自題寫的“孤帆遠影”行書字樣,這是老李提醒我央求老人寫的。首頁是老李為我寫的小序,中間書頁間穿插的李老年輕時照片的翻拍、李老過世后社會各界緬懷老人的文章約稿收集、書后李老個人履歷表編寫提醒、詩文作品摘錄掃描等后續大小事務,老李都會細心叮囑,甚至代勞完成,我真是遇到了最好的寫作入門老師!
“我恨不得能長出三頭六臂去寫,再不去記錄保存這些活寶藏就晚了!”老李的言行就像一股清澈的激流,推動著自己不斷突破極限,完成了《雪爪鴻泥》《楨挺柯秀》《燭淚鮫珠》《杏林仙草》等一系列老盟員叢書,也帶動了像我這樣習慣于慵懶安逸的小輩,即便能力有限,也愿意盡自己的微小之力做好一點盟務。
不論是李老的“一面湖水”,還是老李的“一股激流”,兩位民盟前輩身體力行著“鐵肩擔道義,妙手著文章”的精神,指引我“踏踏實實做事,平平淡淡做人”。
